夜 曲韩天衡说:方介堪是艺术苦行僧(心经印谱一)韩天衡先生鸟虫篆制印示范

“雕虫小技”里,也有脉脉温情

韩天衡篆刻边款所蕴含的印学思想
20世纪的鸟虫篆印创作
【书里画外】 韩天衡:我心目中的鸟虫篆
■解放日报记者 陈俊珺 近日,著名艺术家韩天衡的篆刻作品亮相第十二届中国艺术节全国优秀书法篆刻作品展。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讲述了自己的篆刻心路,以及对书法、篆刻、绘画的见解。 印章就好比衣服上的纽扣 韩天衡的手上至今留着一道印记。6岁时,练了两年字的他第一次刻印,他悄悄拿出父亲的印石,锋利的钢刀一刀下去,把手指割了一个大口子。母亲赶忙抓了一把香灰撒在血如泉涌的手指上。两个月后,伤口愈合。 15岁时,同学邀韩天衡去姨父戈湘岚家做客。见到大画家,他便递上自己的篆刻习作,谁知老先生来了一句:“看你的东西,就知道你寿命不长。”同学劝韩天衡不要放在心上,可他还是胡思乱想了几天。半年后,韩天衡再拜访戈湘岚,新作品竟收获了意外的赞赏。“我感恩这位比严父还严的戈老,让我有了一种抗击打能力。”韩天衡说。 23岁时,韩天衡的作品亮相西泠印社的展览会,从此成名。多年来,他前后研读过4000种印谱及印学论著,并编撰《中国印学年表》等著作。 许多书画大家都喜欢用韩天衡的印章。在韩天衡看来,高明的设计师在设计衣服的时候,不会不考虑纽扣,而印章就相当于那颗纽扣。“为不同流派、不同风格的书画大家刻印,不能以同一副面孔出现,就好比西装不能用中式纽襻。篆刻家既要表达自己的风格,又要与画家的风格相吻合。”为刘海粟刻印,他强调凝重;为李可染刻印,他强调厚实;为谢稚柳刻印,他强调高雅;为陆俨少刻印,他强调流动中的厚重。 韩天衡的老师方介堪是鸟虫篆的集大成者,鸟虫篆是以诸多动物造型为基础而精心美化、艺术化的篆字,是古篆书里的花体字、美术字。自明朝末年起,因被人斥之为“谬印”而少人问津,直到方介堪的出现,鸟虫篆才真正进入人们的视线。韩天衡向方老师学鸟虫篆,却在风格上背着他走。老师说这方印章要填满,他一定要开几个天窗,要“透气”。老师说这方印要表现古典诗文的气质,他偏要表现放飞心情的浩然气象。在配篆及章法上,他也不按传统先设框架、用老的模式去套用,而是先玩味入印的印文。他认为,印文是印章的真正主角,由印文引发感悟,才能达到一印一世界、一印一风情的境界。 “我的鸟虫篆一直在变,哪天感觉自己成功了,不愿意变了,就意味着停滞与失败。”韩天衡说:“现在很多篆刻家都喜欢刻鸟虫篆,但要警惕过度的装饰会让这门艺术走向工艺美术。我不是否定工艺,而是篆刻不能太工艺化。” 打通艺术的“马蜂窝” 如果说写生是学习绘画的一种方法,那学习书法和篆刻,则只能临摹古人留下的作品,几乎再无第二条途径。初学者必得“印内求印”,周、秦、两汉、魏晋、隋、唐、元、明、清每个时代的印章都有特色。等到把古人留下的营养都汲取了,则要“印外求印”。 对韩天衡来说,书、画、诗就是“印外功夫”。他的篆刻之所以能以新颖、鲜灵著称,在中国印坛独树一帜,便得益于多年来的“印外功夫”。 韩天衡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人,他4岁写字,6岁学刻印,十几岁时学作诗,35岁学画。“我这个人眼睛很馋,什么好东西都想学一学。”这些好东西在他眼中就像一个“马蜂窝”,书法、绘画、诗歌、印章好比连在一起的蜂穴,互相之间只是隔着纸一样薄的壁,只要掌握了艺术规律,就能打通那层薄壁,左右逢源,触类旁通,融会贯通。 篆刻的章法讲究“计白当黑”,也就是说,刻章时不仅要考虑印文部分,还要考虑背景部分,空白处与密实处均是一方印章的组成部分。掌握了这种黑白与虚实之间的辩证法,再应用到绘画中,在构图与布局上就能事半功倍。书法讲究线条与笔墨,线条要有厚度,要让写在平面上的字有一种浮雕一样的质感,线条还要有力度。线条对绘画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线条就像人的脊梁,决定了一幅画能否立起来。懂了绘画,就知道什么叫气韵生动,明白气韵生动的意义,所刻的印章就不会死板,写的字也不会死板。 书、画、印之间看似隔行如隔山,却能产生独特的化学效果。然而要打通这个“马蜂窝”,必定要经历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韩天衡说:“这甚至是一个死去活来的过程。我至今也没有完全做到,仍然在探索之中。”70岁时,他刻印“老学生”,73岁时又刻“老大努力”。今年近80岁的这位“老学生”常对年轻人说:“学艺术要付出真感情,艺术才会用真感情拥抱你。” 对话 印章好不好,关键在于能否打动人解放周末:这次您有一幅印屏与一方原印参加第十二届中国艺术节的展出,能谈谈您创作这些作品的心得吗? 韩天衡:今年是己亥年,我在辞旧迎新之际创作了一枚鸟虫篆作品《己亥》,我将这两个字上下排列,用鸟、鱼等简括的形象来进行修饰。其中的“亥”字取锦鲤跃起的生动形象,用来增加印面线条的流动美感,同时也蕴含着“年年有余”的吉祥寓意。 《心畅》创作于2016年,我以草篆入印,采用粗白文形式。这方印章的章法设计比较新颖,“心”字只占印面右上角,与“畅”左上角的“申”部(篆法为“田”)形成呼应,而“畅”字的“昜”部占据印面中心大部,我想体现一种壮美。解放周末:著名艺术家来楚生先生曾说,书法、绘画、刻印,刻印最难。作为书、画、印领域的大家,您觉得刻印之难难在哪里? 韩天衡:这句话是我多年前拜访来楚生先生时他说的,他还有下半句:“有些人刻了一辈子印章,都不知道刻印为何物。”篆刻虽然是雕虫小技,但里面藏着气象万千。篆刻首先要“识字”,要认识古代文字。《说文解字》里9300多个篆字,每个字是怎么产生的,有什么含义,有哪些写法,都要弄清楚。二要会写字,写好字不容易。篆刻还讲究配篆,配篆讲究章法,这里面大有学问。把三个字或四个字刻在一方印里,就像拍一张合家欢,要让它们的感情有所交流,做到顾盼有情。“计白当黑”“知白守黑”“疏可走马”“密难插针”讲的就是搭配的方法。我的老师刻印经常是将印章磨平了以后在上面涂一层墨,然后在上面刻字,我在40岁之前也用这个方法,但我40岁以后开始意识到什么叫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很认真地写印稿,配篆的时候只要对任何地方感到不妥帖、不舒服,都会继续推敲。前两年我给一位朋友刻印,他请我留一份印稿给他,结果我把印稿全部剪到纸上拼在一起,发现这方印改了53稿。 篆只是基础,刻是篆的升华,刻的学问也有一大堆,有“十三法”“十九法”等,还要做到“稳、准、狠”。 解放周末:绘画有色彩之美、书法有笔墨之美,印章之美该如何欣赏? 韩天衡:欣赏一幅画,直观的感觉可能是色彩很漂亮;欣赏书法,人们会说这字写得很大气,但小小的印章放在你前面,一时间好像无法用什么形容词。欣赏篆刻确实比较难入门,外行一般不认识篆书,看不懂篆书写得好不好,更谈不上欣赏章法。为什么这里空一块,那里不空,这里面的学问可以讲半天。尽管近年来篆刻艺术得到了普及,发展得很快,但它相对来说还是一门象牙塔里的小众艺术。 解放周末:您评判一方好印章的标准有哪些? 韩天衡:一是文字不能错;二是篆法要好;三是几个字拼在一起,章法要好;四要刻得好,刀法好。最重要的是这方印里有没有温度、有没有感情,能不能打动我。 解放周末:印章之中何来温度? 韩天衡:古人有“字如其人,印也如其人”的说法,篆刻家在用字、配篆、用刀的过程中只要赋予它感情,就会让人感觉到脉脉的温情。书法和绘画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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